尹兰第一次注意到「叙旧书店」,是在搬来这个老小区的第三个月。
那天她刚结束一个持续一周的插画加急单,揉着发僵的脖子走到阳台晾画稿,风卷着张褪色的宣传单贴在她脸上——是张手写的书店开业海报,字迹清瘦,末尾画了棵小小的梧桐树,和她阳台窗户正对面那棵一模一样。海报右下角写着地址:3栋1单元101,叙旧书店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搬来这么久,她每天要么窝在出租屋画稿,要么去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买速食,竟从没留意过3栋楼下藏着这么个地方。阳台的三盆兰草被风吹得晃了晃,叶片扫过她摊在石桌上的画纸——那是张画了一半的风景稿,空荡的街道、闭店的商铺、落满叶子的长椅,唯独少了点“人”的气息。
最近她总被编辑提醒,“画里太静了,静得像没人住过”。尹兰也知道,她的画从来缺鲜活的人气,可她实在不擅长和人打交道——去便利店买水要在心里演练三遍“麻烦拿一瓶常温矿泉水”,电梯里碰到邻居会下意识低头盯着地板,就连快递员敲门,她都要等对方走了才敢开门取件。
“就当是去搜集素材。”尹兰对着兰草小声嘀咕,把那张宣传单叠好塞进速写本。她想,只是去看看,不说话,不打扰别人,应该没问题。
可真正站在书店门口,尹兰又开始打退堂鼓。
书店是老式居民楼改的,浅灰色的木门上挂着块木质招牌,“叙旧书店”四个字刻得浅,边缘被磨得发亮。门没关严,留着道缝,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,还能听见轻轻的翻书声。她攥着速写本的边角,指节都泛了白,来来回回在门口走了三圈,刚鼓起勇气想推门,天空忽然“轰隆”一声,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
尹兰慌了。她怀里还揣着刚画完的速写——是早上在小区花园画的老梧桐新芽,纸页薄,一沾水就会花。她顾不上犹豫,抱着速写本往书店里冲,脚下没注意,“砰”的一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。
紧接着就是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手背,带着点烫意,她低头就看见地上湿了一片,浅褐色的水迹顺着地砖缝漫开——是对方手里端的热水洒了。尹兰吓得心脏都跳快了半拍,赶紧后退两步,怀里的速写本右下角还是沾了雨,浅灰色的纸页迅速洇开一片水痕,像块难看的污渍。
“对不起!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!”她蹲在地上,慌慌张张地用手背去擦纸页,指尖越擦越急,反而把水痕蹭得更大,“你的水……我赔你一杯吧,或者我帮你拖干净——”
“先捂手。”
一个温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慌乱。尹兰抬头,撞进一双很淡的眼睛里。男人穿着件洗得软塌的浅灰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上沾了点透明的胶水印,像是刚在做什么精细活。他手里还端着个没洒完的搪瓷杯,杯壁冒着淡淡的热气,递到她面前时,杯沿的小缺口刚好对着她的指尖。
他没看地上的水迹,也没提被撞的事,反而蹲下来,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吸水纸——是那种质地厚实的素描纸,边角裁得整整齐齐。他捏着纸的边缘,轻轻压在尹兰速写本湿掉的角落,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纸页里的梧桐芽:“别擦,越擦越花,晾晾就好。”
尹兰僵在原地,指尖碰了碰搪瓷杯壁,温温热热的温度顺着指尖往上传,刚好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凉意。她这才看清,男人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铜制书签,边缘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个“叙”字;递过来的搪瓷杯上,也印着同样的字,颜色褪得快要看不清了。
雨还在打玻璃,噼里啪啦的响,书店里很静,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和男人轻轻压吸水纸的声音。尹兰看着他低头的样子——他的头发有点软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挡住一点眉眼,侧脸的线条很温和。他明明自己被撞了、水也洒了,却先顾着她那本沾了雨的速写本,像在护着什么要紧东西。
“我……我叫尹兰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发紧,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除了“对不起”之外的话,“谢谢你。”
男人压好吸水纸,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:“沈叙。”他指了指柜台那边,“那边有桌子,把画稿摊开晾着吧,通风。”
尹兰跟着他走进书店深处。店里的空间不大,却收拾得很整齐,靠墙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,摆满了各种旧书,书脊上的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,却都干干净净的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原木桌,旁边放着两把椅子,桌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温牛奶,杯口冒着点热气。
“你坐这里吧,阳光好,晾得快。”沈叙把搪瓷杯放在她手边,转身去拿拖把,“我拖一下地,你别走动,地上滑。”
尹兰坐在椅子上,把速写